光鲜底下的石头
我时常有种感觉,觉得周围所有人都在一条我看不见的跑道上狂奔,他们生活在光亮里,每天的生活是光鲜亮丽的,只有我一个人站在原地,在阴暗的斜坡上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带散了,却迟迟没有弯腰去系。
我最近在读《西西弗斯神话》。就是那个被诸神惩罚,每天推石头上山,石头到顶又滚下来,然后他再推上去,周而复始的神话。很多人喜欢说他是荒诞英雄,说他在无意义中找到了意义,每次下山时的那点从容,就是他战胜命运的方式。这个说法听起来挺有力量的。
我意识到一个更让人无力的角度:西西弗斯根本没得选。他推石头不是他选择了推石头,是他被罚推石头。他每天重复那个动作,不是因为意义在他心中生长出来了,是因为他只能那样。而那些所谓的“清醒”“从容”“超越”,也许只是我们在无法改变处境时给自己找的一个漂亮的说法而已。
这个想法冒出来的时候,我正坐在沙发上刷手机,屏幕里又刷到某博主出国了、某个朋友或网友考上了名校。我大拇指机械地往上滑,一张照片接一张照片过去、一段视频接一段视频过去,每一个人都过得热气腾腾。而我呢,坐在原地,推着一块我根本不想推的石头——那块石头的名字可能叫“活得体面一点”,或者“至少别落后太多”,又或者只是最直接的那句“你得做点什么啊,不然就废了”。
我不想推它,但我不能不推。因为停下来就意味着承认自己彻底放弃了,那种感觉比累更可怕。累至少说明你还在挣扎,而停下来,连挣扎的资格都放弃了。但停在这里,是我最不愿意面对、却又无法回避的事实。
这就是荒诞的地方。我不是因为觉得有意义才去做那些事,我是因为没有更好的选择才去做。我想早起,不是因为我真的热爱清晨的阳光,是因为我起晚了会更焦虑。我想读书,不是因为我多么求知若渴,是因为打开社交媒体看到别人都在进步我难受。我想运动,不是因为我享受流汗,是因为我实在受不了自己越来越松垮的状态和越来越沉重的身体。每一个动作背后都有一根鞭子,是恐惧在抽我。
这跟西西弗斯有什么区别?他把石头推上去不是因为山顶风景好,是因为石头必须上去,不然他的存在就没有意义了。诸神设定的任务,完成了就是完成了,没有为什么。我给自己设定的任务也是这样——完成比理解更重要,动起来比为什么动更重要。
可问题是,石头滚下来的时候,我还是会蹲在那里喘气。到了真正要执行的时候,我的手就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按住了。我会在早上十点醒来,然后刷手机刷到十二点;我会打开书本,然后开始擦桌子、整理书架、给植物浇水——总之,所有的事情都比那件“正事”来得重要和紧急。那种“又来了”的疲惫感,一层一层地叠上来。今天推上去,明天又滚下来;今天说服自己“你已经比昨天进步了”,明天醒来又发现自己在同一个起点上。朋友圈里别人的人生像是匀速前进的列车,而我在原地踏步,一圈又一圈,连车轮压出的痕迹都一模一样。
我曾经试图用一种比较积极的心态去消化这件事。告诉自己说,人生就是这样,重复是常态,要在重复中精进。但后来我承认了,重复就是重复,精进只是我们给重复贴上的好看的标签。很多时候你就是在做同样的事情,得到差不多的结果,感受差不多的空虚,然后第二天再来一遍。
朋友跟我说那些光鲜的人也有阴暗面的时候,我其实很快就接受了。但接受之后的问题更棘手:然后呢?我知道他们也痛苦,也焦虑,也在深夜怀疑自己,但这些认知对我有什么用呢?它只是让我明白了一个更荒诞的事实——大家都在这条推石头的路上,有人推得快一点,有人推得慢一点,有人摔倒了爬起来继续,有人摔倒了多躺一会儿,但没有人能离开这条路。
我们都在各自的轨道上重复着各自的西西弗斯式的劳动。只不过诸神换成了社交媒体、换成了同龄人的进度、换成了父母期待的眼神、换成了那个心里“你应该更好一点”的声音。石头也从一块变成了很多块——职业、收入、婚姻、外貌、社交形象,每一块都得推,哪一块松手了都会往下滚,砸在自己脚上。
我在想一个问题:“如果这一切都没有意义,如果不管我推不推,石头最终都会滚下来,那我为什么还要推?”这个问题我问了自己很多遍,每次答案都不一样。有时候答案是“因为不推会更惨”,有时候答案是“因为大家都在推”,有时候答案是“因为推着推着,偶尔会有一瞬间觉得石头没那么重了”。最后一个答案最微弱,却也最顽固。
荒谬感无法被消除,就像西西弗斯无法说服诸神收回惩罚。但荒谬感的另一面,可能不是“找到意义”那种宏大的叙事,而是一个更卑微、更具体的时刻——明知道石头会滚下来,你还是弯下了腰,把手掌贴在那粗糙的石面上,用了用力。那一下用力没有改变结局,没有感动诸神,没有让别人对你刮目相看。但那一瞬间,你至少确认了自己还在。承认荒诞却不被它压垮,说到底不是靠什么英雄主义,只是靠着一种近乎本能的顽固——我还不想彻底沉下去,所以推一下。
我试图寻找出口,却总在出发前就给自己砌好了墙。我知道再多的道理都救不了我,因为道理我早就听了无数遍——“不要和别人比”“关注自己的节奏”“每一天都算数”——这些话我甚至可以背下来。但知道和做到之间,隔着的不是距离,是质地。一个像光线,一个像石头,两者之间没有直接的通道。
所以我现在已经不逼自己去做那些大动作了。不逼自己立刻成为自律的人,不逼自己一夜之间摆脱比较的心态,不逼自己把行动力当成一种可以瞬时调取的能力。我只允许自己做极小极小的事情:今天比昨天早关了半小时手机,明天或许比今天多写了五行字。哪怕微不足道,也先让它发生。
我把目光从远处收回来,从别人的光鲜和阴影上收回来,落在自己手边这一小块地方。那里有灰尘,有乱七八糟的杂物,也有我刚放下的一支笔。我还没写出什么了不起的东西,但我确实写了几行字。我还没跑出什么漂亮的里程,但我确实下了楼,绕着小区走了一圈。
这些都不值得发朋友圈,甚至不值得告诉任何人。但我知道,它们是我从“停在原地”往“向前一步”之间的那一点点挪动。别人的人生有别人的潮汐,涨落自有其时。而我只需要确认,自己脚下的这片海滩,在退潮之后,还留下了一点湿润的痕迹。
或许,这就是我对抗“荒诞”的办法吧!